视频发出后,有听众指出,“……这条法律源自英国人在印度制定的刑法。中国和日本受到的影响则源自德国(郭晓飞,2007)……”是错误的引用,经查证确实如此,在此标出。

这个系列解读的原片是食贫道的 神鬼传奇【下】 人妖起源的问题,本打算一笔带过,没想到资料越查越多,只好单独成篇,长度竟然超过之前做的AI写作史,或人类编剧时代的终结 ,成了我做过最长的视频。

不知为何,这个视频成功地同时冒犯到了性少数群体与反性少数群体,不过我做的好多东西似乎都会如此,但这也成了我在B站收获了最多长评论的视频。

时间轴

00:00 声明
00:42 劝退
01:45 中文互联网上所有的说法都是错误的
01:58 一个不得不站队的互联网——关于互联网信息模糊问题
05:00 我自己对人妖的偏见

常见的错误说法:
06:48 百度百科上的五种错误说法
09:54 母系社会说 & 佛教说
11:54 考证“新加坡起源说”

人妖现象诞生的一些可能因素
15:00 泰语中的Kathoey
16:40 Kathoey的现代起源

同性恋文化不是西方输出
18:09 西方的恐同文化对亚洲国家法律的影响
18:54 性别规范不明显的传统文化

妇女光膀子上街的传统服装
21:20 性产业的闪电式扩张
24:47 变性渠道易得
25:38 佛教的实质影响

独立自由的人际关系
27:58 泰国对性少数真的包容吗?
31:48 恐同后的转折点
33:57 仅仅从文化角度思考是有局限的
36:00 中文中的”人妖“词源
人祸、女扮男装、奇形怪状、强奸犯

43:22 我的一些观点
一、大环境是根本因素,人权组织与制药公司不具有决定性力量
二、东方包容,西方恐同
三、健康问题
四、变性倾向不止是先天因素
五、科技发展将使性别更加模糊

49:50 结语:把人当成人

多媒体

YouTube

Bilibili

播客

逐字稿

引言 —— 一个不得不站队的互联网

先做个声明。在中文语境下,“人妖”这个词常常含有贬义,“跨性别女性”是更政治正确的说法。在这个节目中,我使用“人妖”这个词,为的是对应泰语中的“Kathoey”,而“Kathoey”这个词在这个话题中是避不开的。

那么,欢迎收听七叶电波。大家好,我是宸鸣。我们继续拉片食贫道《神鬼传奇》。上期讲到僧团戒律作弊器 —— 净人,今天我们来讲一下人妖。

写稿子的时候,我意识到这期节目不可能有流量,所以我决定直接摆烂了。这期还是播客,视觉素材很少,可以用听视频功能护眼。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开始了?太天真了。我打算再说上一大段跟主题完全无关的内容,再劝退一些观众。这是我做up主以来最令我抓狂的一期节目,甚至超过了《AI编剧简史》的那一期长视频。

虽然我有些性少数群体的朋友,但我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些话题。实际上,这两年互联网上铺天盖地的关于LGBT的话题令我感到非常反胃。何况我做田野调查,调查的是佛教,对性少数话题并不了解。

但是呢,这也难不倒我。找个自己擅长的角度,搭上主题就可以了。所以我的原计划是讲讲佛教对LGBT群体,特别是人妖群体的看法。这是我熟悉的领域,不用准备,可以直接做,很快就能做出来。

然后我想,前面可以加一段话,简单讲讲人妖的由来,就顺手查了一下资料。然后,两个礼拜过去了,我还在查资料。现在我还是不能确定人妖的起源。我能确定的是,中文互联网上所有的说法都是错误的,包括在B站上搜索关键词能看到的前几个视频,以及搜索引擎上能找到的自媒体文章。绝大部分是复制粘贴、胡编乱造,剩下的是以偏概全、错误归因。

这不是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个问题。上期节目我也说过,做研究尽量要找一到三手的资料。但是现在信息迭代越来越快,信息越传越糊。网上很多十几手乃至几十手的资料,都盘出包浆来了,还在那儿传呢。

信息迭代加速导致的另一个问题是,简单、极端、明确的观点会更迅速地占据主流,复杂、中立、不明确的观点会更快被淘汰。就拿人妖这件事为例,互联网上经常出现一些非黑即白的观点。比如说先说泰国是母系社会,女性地位尊崇,然后列举很多证据来证明这一观点,仿佛泰国女性的地位真的非常高,泰国人都是重女轻男,以至于男人都不想当男人了。

接着出现了反方。反方认为,泰国女性地位低微,同样列举出很多证据,把泰国女性的处境形容得猪狗不如。如果有人说泰国女性的地位确实不高,但也没低到那种程度,就是两头不讨好,会同时被两个阵营攻击。互联网上必须站队,不存在中间地带。

除了这种非黑即白,就是单一归因,把一种复杂现象的原因说得特别简单。比如一种很流行的说法,人妖是美军创造的。这么说既能迎合大众对邪恶帝国的憎恨,站稳了爱国的立场,又给出了简单明确的结论,堪称流量密码。

这两年我在B站注意到当代互联网的另一种趋势,一切辩论最终都会引向爱国与叛国两种立场。我在此冒昧的揣测一下原因。算了,我不敢揣测原因。总而言之,如果有人胆敢说美军没有创造人妖,那可就了不得了。“你美爹给了你多少钱?”“你这么卖力的帮你爹洗地?”

在当了up主以后,我比以往更能理解这种现象的成因。人类的平均注意力越来越短,互联网戾气越来越重。越简单、越明确、越能煽动情绪的内容,越具有传播力。在这个时代,具备耐心、智慧与思考能力的观众是非常稀有的。如果不够短、平、快,也不能发泄情绪,就不具备转发的要素。

如果你也是自媒体创作者,在这里提供一个忠告:不要跟大环境对着干,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如果有人说,泰国人对人妖既不是完全包容,也不是完全不包容;美军与人妖产业的兴起相关,但不是创造者;人妖产业的起源是复杂的,目前学界对此没有统一观点。而这么说的这个人还做自媒体,那这个人肯定是个傻子。

下面说一下我的观点:泰国人妖的起源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学界没有完全的定论,我们需要从多个角度来探讨这个问题。

因为我没有明确的答案,接下来的内容只是就我所知做一些分享,希望能达到抛砖引玉的效果。虽然这个节目已经无法迎合大众获取流量,但无论诸位看官是否满意,我所获得的已经超过我所期待的——

我对人妖的偏见

我一直自认为是一个有礼貌的人。我尽量使自己行为得体,符合家长与老师的期待。我不随地吐痰,尽可能不麻烦别人,在图书馆把手机调成静音,郊游时会把垃圾装起来带走。遇到打扮得很特异的人,也不会用冒犯的眼神注视。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像我一样,还在用小学生守则里的条款约束自己。我也很好奇有多少人这样约束自己。但心里会时不时的有两个小人互相打架。比如,见到人妖的时候,我心里会有一个小人儿突然蹦出来大喊:“人妖!”马上有另一个内心小人说:“怎么说话呢?你这是歧视!”于是我试图压抑内心,让自己不要想这个词,就像一个闭目冥思、试图不要想白色的北极熊的人。

然而我的眼睛想要仔细打量他们,那些小人又蹦出来说:“太不礼貌了!”于是它强行把脖子扭开了。另一个小人又蹦出来说:“你刻意不看更让她们觉得不舒服。”它又把头给掰回去了。眼睛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就在左右飘忽。就这样,眼睛、脖子、脑袋各有各的想法,我能感觉到这个组合正创造出某种尴尬的氛围,使周围的空气变得僵硬了。

在我心底里确实存在着某种歧视。它并不强烈,至少我自己觉得它不强烈,或者它表现得不强烈,因为我会试图否认它的存在。而这会令我忽略了歧视的真正根源——由不了解导致的恐惧与排斥。了解这个问题的过程已经化解了我内心小人的至少是一部分声音。所以知识的回报之一可以是寂静。

说了这么多,该走的应该都走了吧?很好,我们言归正传。

网上的常见说法

百度百科上的五种错误说法

先看互联网上常见的一些错误。首先是百度百科“人妖”词条,最后编辑时间是2024年8月2日。在“人妖的来历”这一部分,给出了五种说法。

第一种说法是“自古以来”,把人妖的历史追溯到古印度阉人。但哪个国家古代没有阉人呢?这个中国也有,也没看中国发展出来一个人妖产业。虽然印度“海吉拉”也算是个现象吧,但这个归因还是太简单了。

第二种说法,“二战时美国驻泰国士兵招妓”。1942年,銮披汶政府向英美宣战。同盟国在轴心国驻军是什么操作?身在曹营心在汉是吧?

三、“泰国是一个性文化悠久泛滥的国度”。哪个古代国家性文化不悠久不泛滥呢?跟第一条一样,归因太简单了。

四、“许多贫困家庭养不活自己的孩子,就卖给人贩子”。这也不是在解释人妖产业的来历,这是在试图解释从业人员的来源,而且也没解释对。不管是人贩子强迫,还是什么人妖学校,都是编出来的。中国导游常用的“家庭贫困”、“二战美军”这些说法还引发过泰国全民的愤怒。

五、“泰国沿海男人都出去打渔,又喜爱喝酒,喝酒时生下来的孩子是女孩的几率高”。以前我见过一个人,他因为酒驾进过看守所。他说这段经历让他对中国社会产生了全新的认知。看守所里有个大哥说,生男孩儿靠的是女人屁股大。他觉得自己好歹受过高等教育,不能容忍有人在这么基本的常识上犯错误,他就跟大哥辩论。他跟大哥是讲完精子讲卵子,讲完卵子讲基因。经过了几天的拉锯战,终于他向大哥屈服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很少在网上跟人辩论 —— 你不知道对面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你参与这种辩论,而你的武器就只有逻辑与事实的话,那结果就只有一个:你将不得不承认,生男生女是取决于女人屁股大不大。不然这点破事儿能把你活活给耗死。

前四种说法虽然有问题,但我大致能看出他们是源自哪里,是如何在流传的过程中被曲解成这样。但最后这种说法纯粹就是“屁股大不大”的水平了。这个词条的浏览次数超过1400万次,这个网页创造了1400万次信息污染。如果现行的互联网协议与平台环境没有变化,我看不到任何抹消这些信息源造成误解的可能性。

也许有人觉得这和自己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吗?如果我们所处的世界绝大部分信息,是失真、扭曲甚至胡编乱造的,最终胜出的都是灌输偏见甚至煽动仇恨的信息,这个世界会朝什么方向发展?我们在余生中要浪费多少时间,为的只是在屎山中淘出那么一丁点有用的东西?

母系社会说 & 佛教说

再来看另外几个比较常见的误解。一个是前面提到的“泰国是母系社会,男性地位低下,很多男人崇拜女性,所以想要变性”。泰国是有一些母系社会遗风,但泰国不是母系社会。何况,“母系”和“母权”不是一个意思。有母系社会遗风的民族有很多,但管事的基本上还是男人。很多人觉得这两个词是同义词,不知道是因为恩格斯还是因为啥。总之,泰国女性的地位并没有那么高,但也没有低到另一种说法那个份儿上。

顺便说一句,2024年全国(全球,口误)性别差距报告给泰国的总排名是65,中国106。这个报告有自己的一套计算体系,从经济、教育、健康和政治四个角度进行排名,每个国家在不同领域各有优劣。它给中国女性在经济方面的排名很高,特别是劳动参与度,其他方面都很低,特别是健康方面。当然这个排名本身不是一个定论,一个国家的性别平等本身就是非常复杂的一个问题。要讨论如此复杂的问题,必须先明确前提,我们再从哪个角度、哪个范围探讨。不然搞得跟两伙人打辩论赛一样,你说东他说西,你说群体,他说个例,大家根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都只是想赢。带着这种态度只会离真相越来越远。

以中国为标尺的话,泰国女性的地位既有高到离谱的地方,也有低到离谱的地方。所以还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另一个说法是“因为泰国信奉‘小乘佛教’,所以对人妖非常宽容”。这些人吧,做着东南亚的旅游生意,还张口闭口“小乘佛教”、“小乘佛教”的,他们其他的话基本上也没有什么必要听了。说人妖问题与佛教相关,这个角度有一定的合理性,但还是很表面。它既不准确,也不全面。实际上有一部分的歧视还是佛教导致的。

考证“新加坡起源说”

还有一个中文互联网上常见的误解是“泰国人妖源自新加坡”。因为在中文世界里,“人妖”这个词本来说的是新加坡旅游业,而不是泰国。因为新加坡的武吉士街发展起来确实比泰国要早。这种说法认为新加坡取缔了武吉士街以后,当时的东南亚只有泰国可以接盘,于是这个产业就转移到了泰国。

因为这篇文章是中文互联网上比较罕见的、似乎有一些参考文献的文章,增加了它的可信度,所以这个说法流传也很广。原始出处可能是“泰国网”网站上的一篇文章,在B站视频与网上很多文章里都能看到对这篇文章的参考。

新加坡的武吉士街早在50年代就以跨性别群体的天堂而闻名,后来成为红灯区,靠着英美军队在六七十年代达到鼎盛。《游园惊梦》的导演杨凡拍过一部《妖街皇后》,讲的就是这里。娱乐业被清理后,这里被改成了购物街。

但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武吉士街的性工作者集体迁移泰国的证据。可以查到的是,他们普遍搬到了新加坡的其他地区,包括芽龙和乌杰路等地。芽龙有官方妓院,本来也是卖淫业很发达的地方。跨性别工作者的工作则转入地下,因为新加坡刑法第377A条将男性同性性行为定义为犯罪,那些没有完成变性手术的人都符合这个定义。虽然新加坡是亚洲最早做男性变性手术的国家,并且早在七十年代就允许完成手术的人更改身份信息,但这条法律在实际上很少得到执行,所以跨性别的性工作者很难在明面上卖淫。377A条这条法律直到23年才被正式废除。它也很少得到实际的执行,但当政府想打压这个群体的时候,行动就会变得苛刻。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少许人搬到泰国,我认为是有可能的。但就算有,也不能说是产业接盘。在新加坡国家图书馆管理局官网上,可以找到当时的报纸胶片。根据新加坡《海峡时报》的报道,这片街区从八十年代初开始清理,84年、85年基本清理完成。而根据泰国的玛希隆大学在80年的一项调查,估计在曼谷的性工作者有20万人。这个规模还需要接谁的盘呢?在八十年代末,因为女权主义者的抗议,导致大批妓女去了日本,反而是别人要接他的盘。

有人认为最早的人妖表演在六十年代。著名的芭提雅蒂芙尼人妖秀的官网显示,他们的第一场表演始于74年,当时还只是酒吧里的单人小型表演。后来游客越来越多,酒吧装不下的就买了500座的剧场。阿尔卡萨歌舞表演则始于1981年,当时是一个350座的剧场。

所以从时间线的角度来看,说泰国的人妖产业源自新加坡可能有一点站不住脚。我也没看到这个领域被引用比较多的学者们提到过这种说法。如果你知道其他依据的话,欢迎补充。

一些可能因素

泰语中的Kathoey

说完了常见的误解,我们再来说一下泰国的人妖现象诞生的可能因素。

“Kathoey”这个词有说来自阿洪语的“เทย”,也有人认为来自高棉语中的“ខ្ទើយ”(这个怎么念?)。彼得・杰克逊(Peter A. Jackson) 认为这个词非常古老,原意应该是指双性人,是男性与女性之外的第三性别,后来用来对应佛教律藏中男女之外的两种性别。这可能是“kathoey”的含义产生变化的原因之一。后来它被广泛的扩展到所有不符合普通规范的生理性别、心理性别与性取向,间性人、跨性别、同性恋等等都可以被包含在内。双性人有时候会被称为“真正的kathoey”,这应该显示了这个词原本的含义。

在当代,男同性恋者普遍抗拒这一称呼,采取更现代的“gay”等称呼。现代泰语在最近几十年发展出了大量新名词,细分了性少数群体,“kathoey”的范围就越来越窄了。它很少用于原生理性别为女性的个体。这个词通常是指原生理性别为男性的跨性别女性,做没做变性手术都算。网上有人说做了手术就不叫,这个说法也不准确。

这个词的来源很古老,但现代的含义又很现代。古代压根儿就不存在现在这种“kathoey”,毕竟古代既没有激素,也没有变性手术。这个词原本的含义在佛教经典中的含义与现代含义的错位,在当代佛教引发了巨大的冲突。这个问题在下期讲佛教对LGBT的看法时我们再细说。

现代起源 —— 同性恋文化不是西方输出

对“kathoey”和同性恋的现代理解在二战后的几年中出现。曾经有很多西方人认为泰国的性少数是西方文化输出的结果,特别是美国学者。可以理解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观点,毕竟美国在经济上和军事上都非常强势,在流行文化方面也确实有很强的影响力,以至于那个时代的人误以为这种影响力是没有局限的。就连很多东方人在见识过上个时代美国的强大后,都会产生这种错觉。

但新一代的学者普遍反对这种过于自以为是的观点。西方中心的文化霸权主义观点无法解释,为什么亚洲最早出现同性恋社群的,是泰国与日本这两个没有被殖民的国家。至少从结果上来看,可能恰恰是西方文化阻碍了同性恋社群的出现。

在59年,曼谷就开了一家同性恋酒吧(Sea Hag)。65年有媒体报道曼谷有几百名男性同性恋,自称为“同性恋协会”。女同性恋群体出现的比较晚,都八九十年代了,和人妖这个主题也没有什么关联,在这里就不讨论了。

泰国的性文化转变与美国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他们之间不具有因果关系,更有可能是时代变迁过程中涌现的现象。其原因可能是复杂的,工业化与城市化或许是原因之一,因为很多人离开了老家就放飞自我了嘛。美国同性恋社群兴起可能也是同样的原因。

东方国家在这方面一向是比较包容的。像中国这种能把《红楼梦》列入四大名著的国家,在同性恋文化上还轮不到西方来输出。与其说同性恋文化是西方输出,倒不如说恐同才是西方输出,至少在法律层面是这样。

前面提到的新加坡针对同性恋的法律条文是英国人搞的,而这条法律源自英国人在印度制定的刑法。中国和日本受到的影响则源自德国(郭晓飞,2007)。这些法律条文本质上源自基督教。泰国也曾经迎合西方人在20世纪初颁布了反同性恋的条文,但在实践层面,从来没有一个同性恋被这条法律条文起诉过。这一条也在56年被废除。

性别规范不明显的传统文化

西方人刚到泰国时,发现男女着装没有明显的区别,而且女性经常在公开场合裸露上身,这令这些西方人感到震惊。人真的是很奇怪,不遮遮掩掩的时候没有人会多想,穿上了衣服反而看什么都是色情。这些西方人可能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淫荡,对泰国风俗做出了不少抨击。

举个例子,1832年在曼谷为了欢迎美国使团而举行的皇家晚宴上,罗伯茨对一场戏剧表演发表了评论。我翻译一下这一段:“由于我无法分辨暹罗人中男人与女人的区别,当他们坐在一起时,我无法判断观众中是否有女性在场。暹罗女性的发型与男性相似,实际上他们看起来比男性更爷们儿。男性通常很肥胖,四肢粗壮,极度丑陋。当他们把嘴张开更是吓人,仿佛在看向一座刷了黑漆的坟墓里面。”

在那个时代,拉玛四世与五世为了避免被殖民,在改革方面非常积极,可以说是求生欲很高。官方从19世纪中叶开始逐步推广新的着装方式,包括逐步禁止了妇女在公开场合裸露胸部,禁止穿传统的裹身布,改穿缝制的衣服、将男性女性的服装区分开,从皇室向下推广西式服装、鼓励妇女留长发等等。

1938年,銮披汶·颂堪接任总理。銮披汶的军政府在39年到32年发布了12项文化法令,其中41年发布的第10项,禁止在公开场合穿着不符合官方规范的服装。

总而言之,在西方人到来之前,泰国或者说暹罗在服装方面没有明确的性别规范。在其他方面也是一样,像是同性恋异性恋什么的,没有明确的词汇来划分。即便是在现代借用了一些英语词汇来丰富性少数的分类,也仍然遵从本民族原有的语言框架,而非西方式的同性恋、异性恋二元对立(Jackson,1997 b)。即便是婆罗门教与佛教这些男性中心的信仰,也没有完全改变这种文化特质。大部分社会角色都不分男女,这确实与中国、日本这些国家也不一样。这种文化可能为性少数社群的兴起提供了温床。

性产业的闪电式扩张

然后我们来探讨一下另一个视角:泰国经济的某个支柱(产业)的发展。2017年,英国《每日镜报》和《太阳报》刊登报道,将芭提雅称为“世界性首都”、“现代版索多玛与蛾摩拉”。芭提雅新上任的市长对此感到不满,甚至连总理巴育都提到了这件事。芭提雅警察局局长表示,芭提雅根本就不存在卖淫活动,并指出《每日镜报》宣称芭提雅有两万七千名性工作者,其数据缺乏来源。社会工作者苏朗·詹亚姆女士则表示,《每日镜报》公布的数字确实不准确,因为两万七这个数字太低了。

在性产业这个问题上,泰国官方嘴上说的和实际行动一直都有矛盾。理论上,泰国经济主要靠农产品出口,实际上性产业创造的经济价值是无法被割舍的,只不过很难统计这个产业给GDP的贡献到底有多少。

1934年,泰国颁布法律禁止一夫多妻制,卖淫从此开始更加流行。1941年,有30万日本士兵驻军暹罗,这带来了该国性产业的第一次爆发式增长。战争结束,后来的3万英国和印度军队,加上本国的泰国人和华人,维持了这个行业的繁荣。

在60年代与70年代,美帝打越战,让泰国卖淫业再次伟大。“日遍全世界”的美国大兵也激活了一个性产业圣地,也就是当时只是个小渔村,在今天以卖淫、租期以及人妖表演而闻名,被《每日镜报》称为“世界性都”的芭提雅。

有意思的是,越战也催生了嬉皮士文化与反战运动,这也使美国的同性恋群体团结起来。后来美帝打输了撤军,导致芭提雅行业衰退。但很快,西方老头儿们就发现汇率是个好东西,于是他们纷纷漂洋过海来到泰国,在这里寻找爱情,焕发第二春,芭提雅又再次伟大。

不过,有研究者及旅行作家(Suteera Thomson, Alistair Shearer)认为,泰国的性产业主要面向本地人,而非游客。掌管生意的则是泰国人与华人,而这些地方的起源可以追溯到19世纪中叶,中国移民在曼谷的三聘街建立的妓院区。有一段时间,所有的妓女都是中国人。后来泰国女性进入这个行业时,他们通常都取中文名字(Totman,2003)。

上面这两个说法我没有经过交叉比较,更之前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泰国本土女性对男性嫖娼比较宽容,在很多研究中都有提及。比起婚外情,嫖娼更容易被接受。有一些男性表示人妖比女孩更好,可能是因为更不容易产生情感纠葛吧。

根据路易斯・布朗的研究,和尼泊尔、缅甸等国家不同,泰国的卖淫业招募很少采用欺骗或胁迫手段,猎头们也很卷,需要提供更好的条件进行竞争。而且泰国在反儿童卖淫方面做的工作也比较充分。以上信息可能都体现出泰国人对卖淫业的态度。

说回人妖。首家提供男性性服务的酒吧(Twilight)于1966年在帕蓬开业,老板是当时著名的变装皇后,在酒吧里也有与性行为相关的表演。她在60年代初还开了一家男性妓院(参考《เพศแห่งสยาม》,2019年出版)。

变性渠道易得

以上是从性产业发展的角度看。人妖产业的诞生还有一个可能的因素:变性渠道的易得。首先是泰国缺乏药物管制,跨性别者通常在中学时期开始服用激素,通常他们不相信医生,服用的是从黑市获得的避孕药,依靠老司机的指点。

再就是变性手术。泰国在全世界都是出了名的。现在泰国医生接待的外国人远远超过本国人,因为泰国手术比欧美便宜很多,泰国医生水平又高。原因是显而易见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有天资的医生想要提高水平,也得有案例给他练手。泰国第一例男转女手术是75年,在90年代,他们就已经享有国际声誉了。

总而言之,激素与手术方面的便利可能是泰国的跨性别群体比较多的原因之一。

佛教的实质影响

我还想探讨一种因素,是国内自媒体普遍提到的,也是很多学者提到的,那就是泰国人的佛教信仰导致他们非常包容。这种说法有一定的道理,但只是简单的定义为“包容”,会导致片面的理解。我们来分析一下这个问题。

南传佛教通常把性少数解释成过去世的恶业的果报,他们在今生不被社会接受而导致的痛苦也是果报的一部分。结合佛教中的慈悲等理念,大众会对他们报以同情的态度,但也会伴有一定的歧视,因为这些人被认为是带有过去式的习性,天生是淫荡和缺乏自制的。这种观念至少可以追溯到南传佛教史上最有影响力的注释家觉音尊者,了解南传佛教的朋友们对这个名字应该不会感到陌生。

不过,佛教关于轮回与业报的理念使泰国人可以将精神与肉体分开看待,这使他们的视角与西方人完全不同。或者说,泰国人是否包容的关键,不在于出生时的解剖、性别与性别表现、性别认知、性取向是否一致。从这个角度判断泰国人是否包容本身就是一种西式思维。

说泰国人因为信佛所以包容也可以,但其他南传佛教国家并不以人妖而著称,所以信仰本身应该不是一个决定性的因素。佛教观念与本土观念混合后产生的独特认知才是关键。

对于泰国人来说,在现代的分类出现以前,同性恋与人妖是一回事。而早期佛教文化的底色是只要不干扰到其他人,想干嘛是你自己的事情。虽然南传佛教也发展出一些早期佛教没有的对同性恋的歧视,但对同性恋行为基本上还是不干涉的,只要在公开场合按规范行动就行了。关上房门,你爱干啥干啥。即便是有干涉,也不会是西方式的干涉,能做的最过分的也就是当众揭发,毕竟法律上也不管这茬儿(Peter A. Jackson & Gerard Sullivan)。

他们有这种人与人之间相对独立自由的态度,所以公开展示自己的压力也小一些,这也使泰国的跨性别群体更容易被看见,造成一种泰国的人妖特别多的观感。

泰国对性少数真的包容吗

说完了人妖现象可能的起源,我想顺着刚才说的“包容”这个话题再展开一下。现在的泰国是亚洲第一、国际知名的性少数人群聚集地,国内很多以“工作坊”名义举行的淫趴也很喜欢去泰国搞,看起来确实是非常包容。所以国内一些文章提到这个问题,往往用一种非常笃定的语气反复渲染泰国人的绝对包容。这就是不把人当成人来看的结果。人都是复杂的,哪有一句话就能定义的态度。

要判断是不是绝对包容,问两个问题就够了。第一个问题:你亲儿子要变性,你同不同意?再来个更有挑战的:你亲爹要变性,你同不同意?第二个问题:你是老板或者HR,有跨性别人士来应聘,能力符合要求,用还是不用?

我看了一本人妖的访谈集,泰国家长对孩子变性的态度和中国家长对出家的态度差不多,基本上也是要鸡飞狗跳的,当爹的尤其难以接受。城市地区对人妖的接受度更高,但涉及到自家亲戚,接受度也是比较低的。有人认为中上阶层、特别是华人,对性少数的容忍度相对更低,毕竟文化基因还是不一样的。

另外,人妖的就业范围相对比较窄,做了变性手术也不能更改证件上的性别(顺便说一下,中国是可以改身份证的),加上同性婚姻不合法,配偶关系不受法律保护。02年以前,这些人被医学界定义为精神病。爱国军方曾经把“Kathoey”定义为“永久性精神障碍”,这些会写进档案,找工作的时候,雇主是可以看到的。08年增加了一项“30天内无法治愈的疾病”,12年才改成了“性别与出生性别不符”。

变性人可以免服兵役,但实际执行的时候也很复杂,做过手术的免服兵役的概率比较大,其他人就不太好说,被扔进去的可能会遇到性骚扰(《Military Conscription and Transgenders in Thailand》)。总之,各种各样的因素导致这些人在求职方面会受到歧视,这也是表演业和各种服务业中人妖会比较多的原因之一,因为其他行业不爱要嘛。

中国导游宣称人妖是泰国的“四大国粹”之一,当然泰国人对这种说法很恼火。但他们确实是以人妖表演而著称。这样的国家都会有这种问题存在,说明至少官方的态度并不是那么开放,可能更多的只是看重这个群体的商品价值。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在2019年的调查报告里,把这种状况定义为“宽容但不包容”。

当然,经过了多年的抗争,这些状况也逐渐得到了改善。今年同性婚姻平权法案也通过了,将在2025年1月底正式生效。所以泰国人的态度也是一个动态的问题。

前面说过,在西方人到来之前,泰国人没有明确的性别规范,“Kathoey”和西方人定义的同性恋也不是一个意思。泰国人对不符合规范的人群整体上是包容的。但在80年代,随着艾滋病的传播,泰国也出现了恐同氛围。不过在那个年代,全世界有没有不恐同的地方?新冠的时候都会有歧视,何况是艾滋病这种超高致死率的传染病。

佛教对同性恋的态度,也从包容、同情变成了谴责。刚才说了,佛教对“Kathoey”的解释是前世业力,与生俱来的。但这个时期就开始出现新的观点了,认为同性恋是今生的道德败坏。那个时代对于同性恋群体以及人妖群体是比较艰难的一个时期,很多人妖会隐藏自己的身份,以免在工作中、生活中遇到麻烦。

两千年前后是有明显改观的一个节点。有两个标志性的事件都与体育相关。首先是1998年,年轻的泰拳拳手巴琳雅(Parinya)出道,并引起媒体的广泛注意,主打一个好看又能打。她在赛前跳的拜师舞是女性版而不是男性版,这是在模仿化妆的动作。在比赛后,她会亲吻对手。和巴黎奥运会上引发了争议的拳击赛不同,她的比赛没什么争议,因为她当时参加的是男子比赛,输给一位擦口红的选手肯定是找不到抱怨的理由的。她几乎是一个人拯救了当时低迷的泰拳市场。在03年,她的事迹被改编成电影《美丽拳王》。

2000年,一部以人妖为主角的电影上映,中文名是《人妖打排球》,按原意翻译成《铁娘子》比较准确。当然,现在作为一个标题党,我完全能理解这个翻译的用意。这部电影是改编自真实故事。1996年,一支由人妖组成的排球队拿到了全国冠军,其中两名队员入选国家队。此事受到了官方的阻止,因为担心会有损国家形象。这部电影是当时的票房冠军,并且拿到了史上第二高的票房,引发了广泛的社会讨论。这也是第一次在有现象级影响力的媒介中,出现正面的人妖角色。

2004年,泰国文化部严格打击电视上的LGBT内容。2007年,泰国制片人成功向政府施压,改变了审查制度。从此电视上关于人妖的节目开始向正面形象转变。现在这方面的节目已经有很多,包括电视剧、综艺、选秀节目等等。

总体来说,现在的泰国人对待性少数的态度是积极的,特别是当性少数不是自家亲戚朋友的时候。并且在进入21世纪后,大体上朝积极方向发展。现在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从科学角度理解性少数,而不是从轮回业报的角度。可以说新一代人妖的环境是更轻松的。

关于泰国人的态度,我想再多说两句,讲讲自己的看法。很多人认为泰国人包容,所以人妖多,很多学者也是这么总结的,我在前面也从这个角度做了一些分析。但我认为这种角度它有一定的局限性。

人们经常以为自己是根据观点而行动,但实际上很多时候也可以反过来,先有行动再产生观点。比如上期节目我提到的那个殴打他的女朋友们的酒鬼,一开始他为自己的失控感到沮丧、羞耻,但没过多久,他就创造了一套全新的观点,为家暴行为找到了合理性,恢复了心理平衡。这是一种很有趣的现象,它说明了有机体具有自我调试的能力。人会不断调整自己,与环境协调,也会改变观念,为行动找到解释,以达成某种平衡。

所以在人妖这件事上,我更倾向于认为,观点、行动、环境是互为因果。泰国卖淫业的爆发是突然的环境巨变与经济因素导致的。当这种史上前所未见的现象出现时,人们会感到疑惑、愤怒,感叹世风日下,道德沦丧。整个社会会经历一系列的内部冲突,再自我调试,达成新的平衡。人们会开发出新观念,以适应环境变化,并解释自己的行为。

看一些名人的采访,比如著名的新生代艺人Yoshi,她的家长一开始是不接受的,特别是她爸爸。孩子拍了戏,出了名以后又接受了。这种接受有多大成分是出于对孩子的爱,有多大成分是其他因素,恐怕家长自己也很难说清吧。

汉语中的人妖

然后我想捋一下汉语中的“人妖”这个词。本来这部分是想放在开头讲的,后来感觉跟泰国人妖关系不大。反正写都写了,还是念一下吧,而且这个词源也挺有意思的。等这部分说完,再讲一下我对人妖这个话题的个人观点。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完了。

在中文中,“人妖”这个词由来已久。《荀子・天论篇》:“夫是之谓人祆。”这个“祆”通妖怪的“妖”,有些书会写错,写成棉袄的“袄”。这个“人祆”指的是人事上的反常现象,特别是指“人祸”,在这里是与上一段文字中出现的自然现象相对的。

又比如南齐时,东阳女子娄逞(我不知道这个应该念娄cheng还是娄ying,姑且就叫他娄cheng吧),女扮男装。这个人有文化,会下棋,与各种达官贵人交际,给自己也混了个官职。但后来事情败露,被遣返了。皇帝也很够意思,没把她砍了。但她还是很感慨:“如此之伎,还为老妪,岂不惜哉?”这几句话如果直译,似乎不足以表达原文的感觉,所以我意译一下:“像我这么有才华的人,人生本来可以很宽广。现在可倒好,剩下的日子一眼就可以看到头了,是真他妈不甘心。”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这件事相当励志,堪称传奇,和花木兰有一点类似,但是是被记在正史上。但在古代就只能沦为被史官嘲讽的笑料了。唐代史家李延寿在《南史》中给她的评价是:“此人妖也。”作者的态度是比较负面的。娄逞在一个风靡围棋的时代,靠棋艺社交给自己谋了个挺大的官职,史官竟然说她只是“粗知围棋”,还把她的事说成别人失败的征兆。

但这里这个“人妖”和现在说的人妖还是有区别的,它更多的是形容事物反常。比如《晋书》《新唐书》里出现的“服妖”,通常用来指代被认为会扰乱政治的反常服饰。特别是唐代很流行女性穿男装,尤其是上层社会的女性,这种现象在史书中被着重针对。所以李延寿对娄逞的评价更多的是出于对女性参政的批判,而不是侧重于她打扮成男人。

岳飞的孙子岳珂在《桯史》中记载了一位眉毛超过一尺长的小和尚,他引发了市民围观,后来事情传到上面,给了他一个编制,待遇相当不错。在原文中,这一节的题目是“苏衢人妖”。所以这个小和尚是中国古代记载的“人妖僧侣”,显然这和我们下期节目要讲到的泰国的“人妖僧侣”不是一个意思。同一段文字还记载了一对身高一丈二尺的兄妹,所以这个“人妖”侧重于形貌异于常人。

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也有一篇题目就叫“人妖”。这个故事说有对夫妻,男的姓马,女的姓田,生活作风方面比较开放。有一天,邻居家来了个姑娘,针线活做的特别好。老马偶然从墙缝里看见人家姑娘长得俊,就动了心思,回家找媳妇儿老田商量了一个计策。于是老田就宣称自己病了,去邻居家请这位姑娘来帮忙,给自己是推个拿,刮个痧啥的。邻居说这姑娘害羞,不敢见男人。老田说那好办,晚上老马去串门,不让他回来不就结了。

到了晚上,姑娘过来了。她让姑娘先到床上等着,老田把衣服脱了,蜡烛吹了,要往床上走,好像忽然想起来点啥:“我那个冰箱门忘关了,家里养了条二哈,怕它偷吃,我去趟厨房哈。”就这么个功夫,老马从后门溜进来,来了个狸猫换太子,呲溜一下就蹦床上了。黑灯瞎火的,这姑娘也没看出来,还惦记着要给老田治病呢,就伸手揉她肚子。这个手,是越揉越往下,越往下越揉,滑到某个关键部位的时候又停下来了,开始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结果碰到了一些不可名状的事物,当时姑娘就吓窜了,想跑。

那还能让你跑了?老马一个擒抱放倒,转骑乘位,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老马伸手去摸姑娘,老马也被吓窜了:“王德发,比我还大!”老田听见动静了,赶紧跑过来,点上灯一看:“什么情况?比我老公还大!”

然后老马就审这个人。“大屌萌妹”招供说自己叫王二喜,有个哥哥王大喜,是桑冲的徒弟。二喜从他哥那儿学来了桑冲的技术,这是一套通过扮女人接着针线活一类的技术,接近并奸淫良家妇女的系统课程。问他玷污了多少人,他说刚出道,只玷污了16人。

老马本来想报警,但老马转念一想,报警的话,他就得接受法律的制裁。老马这个人毕竟是心善呐,人送外号“马大善人”,哪能忍心看着这么可爱的男孩子伏法,于是就手起刀落,把他给骟了。接着就恐吓他:“你要是不从了我,就把你送官。”于是这个二喜就留下来了,给老马当婢女。后来桑冲和他的徒弟们都落网了,只有这个二喜没抓着。中间也有人怀疑过他,村里的老太太来,隔着裤子验身,一摸,确实是错怪了他了。从此这三个人“lived happily ever after”。

《聊斋志异》里的故事是真真假假都有,不知道这段是不是真的。但这里面提到的桑冲,是明朝成化年间真实存在的人物,好多人写过这件事儿。陆粲在《庚巳编》中说,这个桑冲扮作女人,云游各地作案,“云游四十五府州县及乡村镇店共七十八处”,他应该是跨了三个省份,“十年中奸通良家女子182人”。最后也是遇到跟聊斋这段比较类似的情况,他混进某户人家里,好巧不巧,遇到这户人家的女婿要强奸他,这才被发现。后来这个桑冲被凌迟了。而这一篇的题目是“人妖公案”。所以这个“人妖”是比较接近我们现在说的人妖的。

我在一本泰国人妖访谈集里读到,有人会向男朋友隐瞒自己的生理性别,在性行为中通过一些技巧隐藏。也有些人妖会在演出期间用胶带粘住。这就和聊斋这个故事有一定的相似性。我猜一开始把“kathoey”翻译成“人妖”的人,也是参考了明清对这个词汇的用法。泰语中的“kathoey”在现代,通常是特指原生理性别为男的跨性别女性。现在中国人提到“人妖”也是类似的意思,并且往往是特指泰国旅游业中的跨性别女性。具体意思根据使用情境会有一定的变化。因为中国人对这种现象并不了解,恐怕很多时候我们自己也没有一个很清晰的定义。但无论如何,这两个词在词义上大致是比较接近的,加上通常都带有一定的贬义,感觉上也比较相似。用“人妖”来翻译“kathoey”是比较合适的。

一些个人观点

最后讲一下我的一些观点。其实这不是我擅长的领域,本来不应该发表观点,但翻了这么久的资料,脑子里难免要产生一些想法,不拉出来不痛快。我知道在LGBT这个问题上,站到哪边都有流量,但很不幸的是,我的观点又是两头不讨好,就这一个节目,人都让我得罪完了,好像最近做的都是这种。

我先说第一点。城市化、工业化、大众媒体、互联网等环境变化是性少数群体聚集发生乃至扩大的主要因素。某些受政治因素驱动的性少数团体与医药行业的力量只是推波助澜,并不具有决定性的力量。这条是针对B站上,有很多人认为性少数群体的聚集是源自药厂与政治因素。但我认为资本追求的是增长,大部分情况下投资是针对已经形成的趋势。如果大众中没有自发的形成趋势,让投资人砸钱,从无到有地创造一个市场,这种状况应该比较少。

二、在历史上,东方国家对同性恋是比较包容的。最近一个世纪左右,对同性恋的排斥是受到西方的影响才出现的。把同性恋、异性恋视为非黑即白的二分法是西方人的发明。现在西方在LGBT方面的运动如此激进,可能和他们根深蒂固的恐同文化有关。在这个问题上,东方传统比西方传统要包容的多。很多人通过媒体得到的印象是,西方人对LGBT更包容。真正包容的话,用得着天天提吗?

三、健康问题。我看了一些访谈,她们都提到吃药过程中强烈的副作用,包括骨质疏松、头痛、脑损伤、情绪波动、脱发等等。吃激素普遍被认为会降低预期寿命。做变性手术对寿命是否有影响存在争议。关于变性人在中老年阶段的身体健康与心理健康的研究似乎不足。有很多人认为变性手术对健康完全没有影响,我觉得这种观点可能会过于草率。当然也可能是有足够的研究,但我没看到。

四、关于LGBT是先天形成还是后天形成,我看到不少欧美人士持先天的看法,甚至这种观点一定程度上都成为政治正确了。B站上有不少人认为是有后天影响。我大致查了一下,这个问题在学术界似乎很有争议。我个人认为是先后天都有。先天的就不用说了,后天是包括了药物等生理因素与社会建构。我认为存在后天因素是基于我对神经可塑性的信念,我也一直在做神经重塑方面的节目。避孕药投入市场已经接近七十年了,关于性激素对大脑的影响,这方面的研究也有很多了。后天服用合成激素会影响大脑,这个问题似乎没有什么争论的必要。心理现象必然有生理层面的基础。大脑处于快速变化中的青少年服用大量的激素,毫无疑问会改变大脑发育的方式。假设一个完全不想变性的孩子持续服用激素,某一天他出现变性的倾向,我也不会觉得意外。

再说其他角度。泰国的性少数群体的表现形式与美国有明显的区别,这显然是有文化语言方面的影响。根据某些研究(Sam Winter,2002),“Kathoey”经常具备某些因素,比如由女性抚养长大,或者来自女性较多的家庭,或者在全男子学校上学,小时候喜欢看电视等等。有超过一半的人要认为自己受到了朋友的影响。虽然我还没有看到能够比较的研究还不足以下定论,但这至少提出了一些后天因素的可能性,包括了早期养育的方式、社交环境和媒体影响。在电视节目审查制度改变后,孩子们更容易看到可以被视为偶像的美貌人妖们。还有人提出了食物与环境污染因素,这方面我没有涉猎,不好评价。但人类性成熟整体提前是事实,这方面的影响也不是没有可能。

五、这是我自己觉得最重要的一点。互联网或许已经超过了其他因素,成为目前最大的影响。如果没有毁灭性的力量导致人类科技停滞或者逆转,随着互联网、元宇宙、AI、义体、脑机、纳米机器人等技术的发展,人类的性别认知在未来会变得更加复杂。我们正越来越接近《攻壳机动队》的世界。这个问题我以前就想过,后来也在一些千禧一代身上观察到过。在有抑郁问题而且屏幕时间非常长的孩子们身上,这一点似乎尤其明显。人类的线下互动变少了,使用线上身份的时间变多了,互动也越来越缺乏身体的参与。性别身份变得模糊也是理所当然的。一个人在线上呈现的特质不再与传统规范有严格的对应。就像你们现在听我的节目,很多人会从声音和语气上想当然地推测我是男性,但你如何能断定这一点呢?有可能这才是我原本的声音呢:“哥哥,我的点卡不够用了,可不可以帮我充一点呀?”

我看很多人很担忧这个问题,但技术的发展不是凭传统文化观念就能阻挡得了的。如果真的担心新一代过于柔弱,没有精气神,就别他妈再挤占中小学生的运动时间了。学习不是坐够点儿就有用的。对身体没有控制的人,脑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没有特定的立场。我没有性别规范的建构应该或者不应该存在的想法。在新时代,社会角色与古代是不一样的。一个人可以同时具有传统观念中的男性特质与女性特质,这在今天是优势而不是劣势。在我看来,这是对应了不同的神经系统状态。前年我做过一个直播课,叫《性别身份》。这个练习是基于戏剧表演与自由书写,它是关于辨识自己身上的性别角色,挖掘这一角色对自己的意义,并发展出各种新的性别特质,或者消除男女姿态,成为中性,使自己能够根据生活与工作情境的需要进行切换。如果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发弹幕或者留言,回头找个时间做出来。

最后说几句。人妖这个问题乃至性少数问题其实很复杂,特别是在近代的演变很复杂。我感觉大众在这个问题上的观念,甚至包括很多性少数人士,在这个问题上的观念以及对历史的感知都过于片面。如果把人当成简单的符号,就可以得到一些简单的结论。在B站上的政治正确是遇到LGBT骂就完了,其他平台也有完全相反的立场。但如果我们把人当成人来看待,就会发现,历史与现实往往是复杂的。把人视为符号,人与人永远无法达成互相理解,战争也永远不会停止。只有把人当成人,和平才有可能出现。

今天这个节目和以往不太一样。到目前为止,这个频道里发过的所有的节目,不管是一开始的关于教育、关于Somatics、关于心理学的,还是后面关于编剧与写作的,以及最近发的佛教人类学方面的,都是我经过了长年探索和深入思考过的领域。有些是专业相关,有些是职业相关,所以我能够比较自信地表达观点。但今天这个节目涉及到一个我一无所知的领域,我无法用自信的态度讲出来。但无论如何还是赶鸭子上架做出来了。如果有任何错漏,欢迎补充或指正。

这个频道关注AI时代下的自我教育,探索能使人成为人的知识。如果对心理、自助、教育、AI、写作以及最近在更的宗教等话题感兴趣,可以翻看空间中的往期节目,也欢迎订阅和转发。

感谢收听七叶电波,我是宸鸣,我们下期再见。